「外科医师再不开,这病人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作者: 时间:2020-06-11幸福生活382人已围观

「外科医师再不开,这病人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Photo Credit:Army MedicineCC BY 2.0

当年在最忙最乱的医学中心,镇守着所谓「天下第一关」,何其有幸能在各个大师的带领下学习,医学之海浩瀚无涯,而外科更是要从最基本的基本全部开始做起。

简单来说,就是连呼吸这种基本的事情都要重新开始学习,然后接着一步一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多,身心跟知识都被要求用等比级数增长,直到独当一面,抵挡所有责任跟选择后的后果。

菜鸟外科医生:连衣服都不会穿

记得我第一天做外科住院医师,连进开刀房的鞋子都没有準备,刷手,头套,穿无菌衣,全部都搞得刀房内鸡飞狗跳,最后上了table,器械不会握,直接被主治赶下去……蹲角落画圈圈?

不,我在一旁儘量不干扰不染污无菌区,借了不需要用到的器械,咬牙边看别人怎幺使用,边自己练习又练习。

这没有甚幺了不起的,所有外科医师除非生下就含了把持针器在嘴里,要不都得经过同样的过程,或短或长,这颟顸学步的过程,只是第一步。

你问,刷手是啥?

除了是双手无菌消毒的初步过程,其实这还是个双手彻底去角质的好机会XD

当年早期开刀房内附的刷手刷,根本是用猪鬃做的还是甚幺插花用的剑山,硬,尖,刷完痛到爆,手指到手肘依序刷过后手上的红色刷痕还没消。

然后就是超帅气的像电视演的一样双手高举进入刀房吗?别傻了,演员那样演是因为他们接下来的动作不会做,所以才定格在那个阿呆样双手举高高,刷手完了就要用无菌毛巾依序手指到手肘擦乾,当年傻傻不知道残留的优碘药水要吸乾,结果搞得整只手对优碘过敏又裂又红差点就要喷血……

擦乾完穿无菌衣,穿无菌衣要把一边绑带交给无菌人员,自己抓着另外一边……转圈圈XD, 转完打结,当时我看到各大仰慕的外科前辈们纷纷在刀房转圈圈觉得超好笑,结果自己转圈时太嗨,拼命撞到旁边的非无菌区,搞砸三次。

三次就要穿三件无菌衣,无菌衣是自己从天空掉下来的吗?当然不是,是流动人员奔跑去库房拿出消毒好的无菌衣包,冲回来拆开让你穿,你可以想像这种动作重複三次之后,流动护士的脸色有多难看。

喔……天啊,现在回想,都觉得当年自己菜到好想掐死自己。

穿完衣服后,看有无人力帮你带无菌手套,如果大家都在忙你就得自力救济。

怎幺戴?

请自行练习,双手怕冷状缩在袖子里然后,手皮肤只碰手套内面把手套戴好,袖子的布料部分可以碰手套外面。

甚幺?天方夜谭?!

(摊手)如果连这基本都搞不定,要怎幺谈接下来的拿器械,维持无菌面,缝合,绑线,切割,止血咧?

之前有个游戏是要练习开刀的,在时限之内把爆掉的血管打止血药,老公蜜蜂先生一整个兴沖沖拿给我看,被我嗤之以鼻!

「哼!这甚幺愚蠢游戏,外科开刀才不是那幺简单咧!」

(结果我事后偷偷躲角落玩后,超低分……怒丢)

而这些甚幺刷手穿衣,都只是最最最简单的步骤,可是就连蜜蜂先生也都不知道这些眉眉角角,我跟他解释,诸如上下table都有一堆规定,进出刀房还要屁股后面跟着人员帮忙穿脱衣,更别说连最简单接电话这个动作,如果不是戴着耳麦,就要有人帮忙拿着手机夹在你耳边传话,
重点就是要维持肩膀到腹部以上操作面的无菌。

其实不用蜜蜂先生,他只是无辜倒楣被我抓着教学硬塞医学知识的可怜虫。整个医界如果不是进出刀房的,很多语言根本是难以共通的,也难以想像,尤其非外科系的医师。开刀的各种术式对其而言只是参考书上的一句话,但是外科医师脑中的翻译可是多了许多的考量,病人身体结构走向?麻醉风险?开刀複杂性?时间长短?自评成功机率?术后复原时间?可能的併发症?还有这家属看来会不会凶神恶煞?会不会告我?

如果不是足够的了解,或足够的知道自己不了解而认真请教,有时不同科医师沟通起来非常非常容易起冲突。

我的精神指导:无敌怪医黑杰克

这里就要讲到具有神之手的无敌怪医黑杰克了(以下简称黑医师),他是我整个外科学习路上的医术跟精神指导模範之一,我如果透露出一丝的对于外科热忱或正面积极思考,都只是他们这些前辈所传授的1%,千分之一。

曾经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所以我才看过真正的远方方向,儘管最后这些巨人们一一从外科的舞台离去……

黑医师是标準的以开刀房为家的那种,没人看过他换掉开刀服的模样,也没看过他取下头套,摘掉口罩。基本上就是在某个开刀房黑暗角落经过,「碰!」他会突然跳出来,喔,原来他昨晚彻夜开刀,刚刚窝在边边休息,然后就接着「突突突」看他跑走……又去开刀了!

永远精力旺盛,永远干劲十足,神到甚幺程度?

黑医师一次自己得盲肠炎,早上查房完之后默默的找了另一个医师帮他腹腔镜开完刀,然后当天下午又看他冲来冲去在急诊看病人……

我跟学弟看到他出现,都惊讶到……偷偷查阅到底有没有他的开刀纪录,太神了吧!

而且他凡刀必开,从无拒绝,不只对病人如此,连想要跟刀的住院医师都一排长龙也倾囊相授。

能够无刀不开,真的是要累积绝对足够的经验跟胆识,这样的经验累积,是多少外科医师毕其一生祈求能达成,然而只要你愿意,跟在黑医师的屁股后头,他是真的努力想要教会每一个医师,不是为了自己的行政职升迁。

他会绝无藏私的把各种大刀小刀放给你练,然后他一脸老神在在一旁指导,各种被住院医师搞出来的烂摊子他都能轻鬆解决。

「烂摊子?没医德啦!!要告啦!!」(乡民上身)

等等冷静一下,医学中心不就是要在安全範围之内缩短每个医师的learning curve到mature吗?
谁天生会开刀?这在现在越来越delay mature的外科医师训练过程,每个医师都害怕放刀,像黑医师这样的指导老师,真的是珍奇异兽来着XD

毕竟你看人家玩电动一万次,不比自己亲手打过一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AABB重要阿。

最了不起的,黑医师的EQ是外科里少见的超~级~好。

好啦,其实各位,我写整个网誌的事情已经被家母发现了,史上无敌最强老妈只讲了一句话:「妳可不可以不要说髒话?」

我一秒反应:「靠! 不可以。」

可知外科医师骨子里根本有点……流氓还是甚幺大脑皮质抑制功能丧失来着?!讲髒话是反射,
EQ要好的寥寥可数,开刀区域一出血,怒摔器械狂骂人员整个变身绿巨人,吼到五间开刀房门外都听得到,「喔!又爆走了」,这类外科医师所在多有,更别说是为了医学的事吵到脸红脖子粗。

一次黑医师被某个非外科系的医师质疑了,当时我正在跟黑医师讨论某个胃癌外院术后一年复发的病患,
(以下专有名词不解释,看不懂亦不影响阅读)

我:「去年病人是开B-II,结果现在gastric outlet obstruction,CT看来可能复发……」
黑:「那这样有哪些做法?」(一问一答是医师师徒传统的教学法)
我:「简单到难:不开刀,用胃镜放NG decompression看能否通过E-loop;开刀,最简单做灌食造廔口jejunostomy(手术时间半小时,不切断血管),可是这样病人之后就没有口腹之福只能从肚皮打洞灌牛奶,或是bypass(手术时间约2-3小时,预计会切断小肠段约7、8条血管),一样治标不治本,最複杂但是彻底解决就是整个从新切胃做Roux-en-Y(手术时间6-8小时,切断血管保守估计20-30条)」
黑:「病人年龄呢?本身意愿呢?」
我才刚要回覆,一旁的「一元」PGY学弟讲话了,「学姊妳刚刚讲为什幺这个病人只能重新切胃阿?黑医师你不会开吗?阿还有,逼吐?逼甚幺吐?」

……我缓缓转过头,青筋暴露,正压抑着惊讶跟怒火,黑医师笑笑拍拍一元学弟,说「到时候我们开刀,欢迎你来看看」然后翩然离去,留我跟旁边的一元「逼吐咧?学姊妳还没讲,逼甚幺吐?」

「逼逼逼,砍死你唷逼个头,回家念书啦」 ,当时我咬牙微笑只能OS。(PGY是毕业后第一年受训医师,强迫要多留在五大科内一年学习人本医疗兼解除住院医师不足的人力窘迫)

我来解释为何医疗名词的沟通,会有这种严重的代沟感,甚幺?你察觉不出哪里代沟?其实刚刚一连串的医学名词,听起来好像华生介入了福尔摩斯跟莫里亚提的斗智战,鸭子听雷对吧,但其实说穿了,就只是最基本的专有名词知道与否。

举例来说好了,(以下非置入性行销)在麦当劳点餐,「一号餐」大麦克餐的内容是 :双层纯牛肉、生菜、吉事、酸黄瓜、洋葱、麦香麵包,还有独家秘酱,层层丰富食材,滋多味美大满足的牛肉汉堡加薯条加饮料,而「吉利快乐分享餐」是: 金黄酥脆,鲜嫩多汁,分享满满吉利的六块麦脆鸡跟两杯饮料。然后一天两个人在讨论:

A: 「阿我肚子好饿唷,我一家四口也都好饿」
B: 「那要不要一号餐?还是吉利餐?」
A: 「一号不够啦!还是吉利好了」

这时C跳出来: 「A你们全家为什幺不吃一个卡拉鸡腿堡餐?为什幺不为什幺不为什幺不?还有一号是啥是啥是啥?吉利是啥是啥?」

身在麦当劳柜台前点餐的你会不会无言呢?

首先,卡拉鸡腿堡根本不是麦当劳的,而「一号」、「吉利」这些本就应该是最基本的名词,背后的详细食物内容,根本就该马上跳出浮现在脑海。如同刚刚一串医学名词,手术步骤,所需经过的器官路线,预估时间,不是只有福尔摩斯会搞思想殿堂,基本的外科医师对这些名词背后的代表意义根本就要理解到能够互相快速沟通的地步,该位「一元」学弟,身为将来之后不走外科的PGY,在轮训到外科时本身就是个尴尬的存在,这些名词在之前intern时就该多少知道,现在又轮训到外科了好歹也搞懂一下,结果在应用这些名词能力不足下,硬是要加入讨论……根本是讨骂。

而这些能力,要念书啊!外科医师虽然只要有手有脚就能当,但是同样的器械交给你,你会使用吗?况且很多时候还是要念书把图谱一次次记在脑海中,开刀时才能依循思想殿堂所描绘出来的开刀Plan避开危险区域,顺利达阵。

还好是遇到黑医师,其他医师早就怒吼回去了。(我差点就甩出手上的铁皮病例敲头下去了)

黑医师把总胆管打开,放入T型橡胶管,停下手边动作,让我试试针线缝过总胆管壁跟T型管的触感差异,他说: 「T型管不可以缝到,之后缝死拔不出来,病人要再多挨一刀。」

老狐狸把化脓无法缝合确定的盲肠base,更改原本腹腔镜术式为传统剖腹后仔细缝合base,说道: 「外科医师要能secure关上的肚皮伤口内安全无虞,就算伤口拉大也无妨。」

学长A问问周围人员: 「準备好了吗? 肝门夹起!计时15分钟开始!」我双手指节掰的啪啪作响,暖身灵活后準备要来绑上一两百个超细小血管。。。

学长B让我练习检查病患腹部时,我不慎扯破脾脏血管,他默默止血完笑笑说「以后要小心」……

当时躬逢其盛,科内除了黑医师还有老狐狸(XD,大家别笑,他也开刀开超棒)及众多学长,精湛的医术不厌其烦教导,气氛极好,互相帮忙及指导之下,我见识了各种千奇百怪甚至难得一见大小手术。

虽然「一元」学弟兴趣缺缺的极其明显,连进刀房都不愿意,不是上课就开会,殊不知道能够被这些大师指导是何其荣幸。

但是当时科金费越来越删减,诡异的健保不鼓励医师开刀,越开刀越赔钱?扣钱后科内能够使用的高档器械越来越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时大家依旧能用手边的旧器材自己DIY变出各种替代器械。没有开刀房助理,没有住院医师,一台刀一个医师顶多两只手,黑医师却自己发明了「小天使披风」,用无菌布夹成披风状,把腹腔镜的镜头夹在胸前,一人拿了三支器械开完胆囊切除。

英雄需要的是舞台,就算没有掌声,这些伟大的身影不因此而气短。

唯一一次,是看到黑医师穿正式西装,走过护理站大家不认得,他一手遮住额头一手遮口鼻,看眼部部位大家才想起平时戴头套跟口罩的模样,惊呼「黑医师!你怎幺穿西装?!」

原来是长官约「喝咖啡」,无非是检讨科营收的不足,论文数量的不足,教职数量的不足。儘管临床部分,教学部分,是多幺的令人敬佩,「长官不要这些」,长官考量的永远都是不足处。

黑医师说的口气依旧是淡淡的,但那是我见过黑医师最无奈的一次。

最惨烈的一夜

一次超惨烈的值班,酒驾跨年后车祸,小客车一头撞上前方满载钢条的大卡车,酒驾小客车司机是唯一擦伤的,他惨白着脸看着它其它三个同伴重伤卡在变形车内,后座两个没绑安全带向前飞上挡风玻璃,其一头颅整个裂到凹陷没了人形,到急诊时氧气罩扣上,白软的脑组织夹着鲜血,草莓果酱配奶酪样,整个烂烂糊糊配着气泡从脑壳喷出。

我:「颅底骨骨折!别插管!!!」氧气罩勉强维持了血氧浓度,紧急call来神外医师接手推入刀房;另一胸部被撞裂到开放性肋骨骨折根根可见,汩汩血流中,竟然可见塌陷的肺叶跟……跳动的心包膜!血压直直落!

广播还说有一个更糟的同车病患要送来时,突然,插入一则紧急网广播: 「发生空难!所有医学中心紧急动员!所有人员call回待命!!」

我儘管见过各种场面,这样糜烂严重的伤势真的把我吓傻了!还想到等会万一空难要急诊待命…….天啊!头皮发麻!

黑医师接到通知,已经出现捲袖帮忙,「赶快把急诊净空!」他说,并且立刻戴起手套深入心脏处,「徒手心脏按摩!」黑医师示範着,我回过神看到病人血压恢复,急电心脏外科医师CVS帮忙;继续检查剩下一个副驾驶座的,更惨!大块钢条碎块直插入脑壳,连腹部也有……几乎量不到了血压心跳,接连複杂到爆的case已经超过我负荷,还想到等会万一空难要净空急诊待命…..这时黑医师刚转手完病人给CVS进刀房,接着就说「这病人送开刀房绝急刀!」

我:「黑医师,可是这病人几乎量不到心跳血压……」

黑医师说:「外科医师再不开,这病人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三台绝急刀,所有被空难召回call到的外科医师都加入帮忙,最后的结果是,两死,一植物人。酒驾的司机,轻伤。

黑医师关上病人最后的伤口,踏出刀房,说:「大家辛苦了,剩下我来跟家属解释。」

我疲惫离开刀房门口,听到家属远远爆出的哭声,我感到一阵鼻酸,但是……我并没有觉得被打败。

「外科医师再不开,这病人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前辈在英雄所需要的舞台上,让我真正敬佩。

这期间,「一元」学弟就龟缩在急诊缝合室里面装死。我已经不想讲他了……

接着这幺多複杂的case,当天还没结束,大家纷纷回到急诊,听着急救广播回报空难的消息,
此时一元学弟像冬眠完从缝合室的地洞里爬出来,「喔喔空难的有空难的,要来了吗?甚幺时候要来?」

我无言地看着他,人傻没药医。

当天迎接我们的,只有一如往常的旭日东昇。没有空难后存活者送来医院。

黑医师跟老狐狸其他医师已经开始一天的行程,查房、开刀、以及被一元学弟气到内出血。

看向空蕩蕩的急诊内外,门外是蔚蓝的天。 我激动的内心更是对于外科辛苦及伟大的总和感动万分,却不知道,当时那空蕩蕩的画面,在在暗示了我们这些科的外科医师结局。

「外科医师再不开,这病人连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但结果谁想的到,身教言教的教导者,却是最后没有机会没有舞台的黯然离开?

不过,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谨以此文献给曾经指导过我却离开,以及现仍咬牙苦撑的各位前辈。

您们坚守岗位,为他人和医学及世界所做的一切努力,铭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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